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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考察记:——感受黔东南民族风情引起的思考(上)

发布时间:2017-02-09 22:57:43    访问次数:1020

时间:2016.10.04-10.07
地点:贵州省黔东南侗族苗族自治州从江县岜沙苗寨、肇兴侗寨
考察人员:郭声波、陈铁军(女)、王旭、韩周敬、张洪滨、周航、李文娟(女)、周伟峰、陈梓婷(女)、刘振

 

       古代贵州隅居西南,交通蔽塞,世居的贵州先民与中原交流甚少,长期保持独特的生活习俗,以致形成文化孤岛。明廷于永乐十一年(1413)设贵州布政使司,标志着贵州建省之始。随之贵州各地率沾汉风,其民渐染汉俗,边疆与中原地区文化交流日盛。至清雍正五年(1772),西南“苗疆”掀起“改土归流”风暴,之后黔南及黔东南地区设“新疆六厅”(八寨厅、丹江厅、清江厅、古州厅、台拱厅、都江厅),贵州“生界”顿失,“孤岛”自此而陷。即所谓今之贵州黔南、黔东南地区少数民族集聚,历史上开发较晚,民族风情最是纯朴浓厚,近年来吸引了各地游客前来观光游览。
       我与贵州结缘,始自2011年夏季。那时正值我大学本科毕业,作为广东大学生志愿者代表参加团中央“西部计划”志愿服务项目,后被广东团省委分派至贵州基层服务两年。两年的历练让我增进了对贵州的了解,亦让我坚定了建设美好西部的决心。五年来,我从广东转至贵州,又于贵州转至西安求学,而今又从西安转回广东继续深造,颠沛流离之际皆半点未曾忘却贵州。时至国庆前夕,我即刚入暨大不久,便遵得导师郭声波先生之约,与同门师兄弟在国庆节期间赴贵州、广西地区进行考察。此为考察之由来。后来才知道,郭老师早年曾去过黔南荔波等地考察,对黔东南地区向往已久却始终没有如愿,为弥补此遗憾,借今年国庆节暇余筹划了这次考察计划。
       出行考察前,我们在网络上预定了往返火车票,周伟峰制定了相关考察路线,周航负责经费预算和财务管理,李文娟负责购置必备医药品,其他同学负责准备考察器械和收集资料。10月4日早上,所有考察人员分两路自暨南大学本部出发前往广州火车南站。郭老师和陈师母以及李文娟、周航四人乘坐出租车先行到达火车站,王旭、韩周敬、周伟峰、陈梓婷、刘振和我共六人从暨大西门出发,先步行到岗顶站,而后乘地铁前往火车南站与郭老师一队汇合。上午10点49分,考察团一行10人,乘坐D2818次列车驶出广州南站。

一、贵广高铁上的穿越之旅
       贵广高铁(贵阳至广州客运段)开通于2014年年底,起自贵阳北站,中经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广西桂林、贺州及广东佛山、肇庆等地,终至广州南站,全长857公里,设有21个站,是我国西南地区最为便捷的铁路交通线。我在贵州服务期间(2011.07-2013.07)无时不期待着这一通途大道的开通,但直到13年夏我结束服务期离开贵州时也没有迎来贵广高铁开通的任何消息。后来我到陕西师范大学求学,无意间导师赠送给我一本杂志,名为《乡村地理》(创刊号)。其中有一篇题为《最美贵广高铁:一个民族的穿越梦》的文章,讲述了贵广高铁沿线的美丽风光,文中还特别提及了铁路沿线上的十个美丽乡村。在阅读此文后,我对贵广高铁更加充满期待,但因为远在西安求学,我一直没有机会乘坐贵广高铁。所以在刚入学暨大不久就能有幸到贵州黔东南考察,尤其是能够弥补我乘坐贵广高铁的遗憾,这令我十分兴奋。
       我们乘坐的列车有8节车厢,车厢内互相连通,可穿梭往来,其中一号车厢属一等座专区,其余车厢皆设置为二等座。车厢内部装饰豪华大方,干净整洁,座椅皆连排同向。车厢两端卫生间内皆是蹲式马桶,且备有专用厕纸,舒适程度堪称宾至如归。在我个人看来,贵广高铁的室内设计更加注重细节,给人轻松舒适的同时更能让乘客安心享受沿途的美景。
       列车驶出广州南站,一路向西,半小时后到达四会,此段路程平坦开阔,列车时速最快。作为广佛肇商业圈的交通大动脉,此路段特点鲜明,圈层明显:高楼林立的广佛城区人口密集;商业气息浓厚的三水、大旺厂房遍地;至四会,鱼塘、农田、养殖厂映入眼帘;到粤西北广宁、怀集段,穿梭过郁郁青山,顿时神清气爽,所谓西南喀斯特美景由此而始……
       层次分明的自然景观变化实质上代表了珠三角地区区域经济功能的有序分布。诚然,广佛肇经济圈代表了珠三角经济的重要一环,贵广高铁始发于珠三角的核心区广州,沿广-佛-肇一线,一直穿越到珠三角的边缘地带,即肇庆市怀集县境内。以此来看,四种自然景观大体上代表了珠三角地区的四层经济功能区:人口集聚区(A)、商贸工业区(B)、生态农业区(C)、深山密林区(D)。具体情况详见图1

图1:贵广高速铁路广东段区域经济功能区划分图

       肇庆是我非常熟悉的一个城市,因为我曾在那里度过了四年欢乐的时光。作为一个花园城市,又是全国历史文化名城,肇庆市的旅游资源和文化古迹不胜枚举,当你来到这座城市时总会不缺乏去处。所以,从另一方面来讲,我对肇庆又非常陌生,因为她太过博大有许多我没有去过的地方,比如怀集。广宁县以“竹海”著称,而怀集的名胜是“燕岩”,两处皆有特色。当贵广列车驶过四会市时,广宁的绿竹林会在前方夹道相迎,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郁郁葱葱。广宁堪称肇庆甚至是广东森林覆盖率最高的县之一,这点我早有耳闻,但能在高速列车上直观享受“竹海大观”还是第一次。广宁过后是怀集县境,“燕岩”即是典型的南方喀斯特地貌。铁路沿线的座座青山拔地而起,分外美丽,但同时我们也注意到许多山体因工业开发而遭到了破坏,不免有些大煞风景。听郭老师说,这些山石属石灰石,是烧制石灰和水泥的主要原料。因受利益的驱使,多年来有相当的民众未经政府部门批准私自购置器械打沙或采石,造成了资源和环境的破坏,这种现象在山区各地都较为普遍。
       乘坐贵广高铁欣赏沿线风光自然算得上一件幸事,但列车时速太快使得美景转瞬即逝不免令人心生遗憾。此外,自广宁县境开始,列车驶入山区地段,沿途山洞、隧道逐渐增多,既阻挡了人们的视野又造成了手机信号的中断,这多少会减弱大家观景的欲望。当然,列车观景只能是走马观花,这点很难改变。

图2 贵广铁路沿线的农田地貌

       贵广高铁的开通给人们的出行带来了极大的便利,相比于百年前的交通状况,我们比古人幸福太多。此刻,我想起了曾学过的一篇日本课文,题名为《旅と交通》,其讲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日本东海道新干线的修建给人们的出行与旅游所带来的变化。我国与日本的差距,不止是经济和交通方面,国人在心境上的体验已滞后太久。

图3 贵广铁路沿线的喀斯特山貌地形

二、岜沙苗寨:当代社会的文化孤岛?
       列车驶出怀集县境后便进入广西壮族自治区境内,而后又经贺州、恭城、桂林西、三江南各站后,于当天下午2:36准时到达贵州从江站。列车共计行驶720多公里,用时3小时47分,平均时速为:202.8千米∕小时。从江站离从江市汽车客运站有40公里,离肇兴侗寨15公里,皆有班车直达。
       一出从江站,顿时艳阳高照,三位女同志立即撑起了遮阳伞。我们一行10人马不停蹄地乘坐班车赶往从江县城。车费为每人10元,行程约40分钟,路况较好。3:40分大家到达从江现代商务酒店。在班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中途有一位当地老乡上车后靠着我坐下来,没多久我俩便攀谈起来。老乡姓蔡,是从江市教育局的公职人员,人非常地道。通过与他的交流增进了我对当地文化的认识。他向我介绍了当地的交通发展状况、方言、惠民政策、饮食文化、民族风情等内容:
(1)交通方面:从江站前的高速公路可连通从江和肇兴,刚刚开通不久。目前从江县境内的公路网已经覆盖至全县所有乡镇及大部分村寨,仅有少数偏远山村没有修建公路。但即便如此,这些村寨内也有村民自行铺筑的石子路可通往村外的交通要道。摩托车和机动三轮车是村民最赖以乘坐的交通工具。
(2)方言:在从江县,人们基本上讲贵州话,只是这种贵州话夹杂着一些地方口音,即从江口音。贵州方言属西南官话的一支,可看作是贵州省内的通用言语,主要以贵阳话和遵义话为代表。历史上遵义曾长期隶属于四川,因而遵义话与四川话更为接近,与贵阳话相比存在较多不同之处。当下贵州省电视台的诸多节目多采用贵阳话,这对方言的传播和普及大有益处,而从江方言与贵阳话更为接近。从江县内少数民族人口占90%以上,以苗族人口最多,其次是侗族、瑶族及壮族等。当地一些苗族人还讲苗语,外人极难听懂。
(3)惠民政策:据蔡先生讲,近些年来从江县经济、社会各方面发展迅猛,这得益于国家和省政府的政策优势。对于从江人民来说,尤其要感谢原贵州省委书记石忠源同志。在他主政贵州期间,从江人民得到了许多实惠。
(4)饮食文化:从江当地的特色菜有牛瘪、烤香猪和酸汤鱼等。
(5)民族风情:从江县是黔东南州一个典型的少数民族县,县内民族风情尤为浓厚。像岜沙苗寨、占里村、加傍梯田、增冲鼓楼等皆各俱特色。尤其是占里村,作为“全国计划生育第一村”而晓喻海外。由于占里村内每对夫妇皆育有一儿一女,因而村内人口数量长年稳定。究其原因是因为村里流传着一种祖传秘方,称作“换花草”。据说此药能掌控生育后代之姓别以达到调和阴阳之目的,堪称神秘。
入住酒店后,大家稍作休整,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我们在宾馆附近找了一家餐馆,点了几个当地的特色小菜,又配上了郭老师为我们带的洋酒,美美地饱餐一顿。贵州有一味特色菜是折耳根,又名鱼腥草。切成小段后食之,有鱼腥味,味微涩,初次品尝多难以下咽。记得我到贵州工作之初亦不习惯折耳根的味道,但多次食用后,竟能爱上这道菜且每餐必食之,这令我感触很深。基于这个情节,我爽快地点了折耳根。说到那瓶洋酒,足有两斤多,是郭老师上半年去美国时带回来的,这次出行又特意带上作为我们的开餐酒,到最后洋酒多半进入了王旭、韩周敬两位师兄的肚子里。看来学问和酒量是有正比例关系的。
晚饭过后,我们乘着夕阳的余晖在都柳江河岸行走。没过多久郭老师和陈师母便决定回宾馆休息了,但剩下的我们几个年轻人却兴致不减,在逛了一段时间后我们来到都柳江岸旁的夜市,在那里我们见证了王旭师兄的豪情和海量。那一刻,顿有“初入郭门深四海”之感。

       第二天,即5日上午,我们由县汽车站乘坐旅游专线前往岜沙苗寨景区。岜沙之“岜”字,今读(bā),是借用古壮语字而来,表示石山。“岜”字在苗语近似发(biā),岜沙指草木繁多的地方。岜沙位于从江县城西南方向8公里外的群山中,是一个典型的苗族村落。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苗族人向来生活在山上,历来注重自己族群意识的传承和维护。
       上午八点半过后我们到达苗寨门口。九点整,苗寨门口枪声齐鸣,歌声嘹亮,大家一涌而入,这是苗家人为远方来的客人举行的迎宾仪式。一旁的苗家的姑娘衣着亮丽,头上插着鲜花或银簪,身上穿着百褶裙,扎着绑腿,正坐在门口忙着刺绣。反观男者,不管老少,人手一把长枪,甚是威风。岜沙苗寨号称“最后一个枪族部落”,其合法拥有枪支的权力,在国内恐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族群了。苗族是一个灾难深重而又顽强不屈的民族,历史上曾经历过无数的战乱与动荡,这导致了他们许多次的离难与迁徙,以致最后只能隐藏在深山密林之中。而“枪”除了用来打猎,亦是一种自卫武器,久而久之,成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工具。

图4 都柳江畔的从江楼群

       入苗寨后没走多远,一处凉亭格外引人注目。亭名曰“香樟木纪念亭”。其缘于1976年修建毛主席纪念堂,时各地人民踊跃献工献料,岜沙人民怀着对毛主席的无限敬重,毅然决定将寨内的一颗千年香樟树敬献出来,用于纪念堂的建造。事后,芭沙人在树址处建造此亭。

图5:岜沙苗寨“香樟木纪念亭”

       绕过纪念亭往下走就到了岜沙人的家园——苗族村寨。吊脚楼是苗族的传统建筑,其楼上住人,楼下架空。这种独特的干栏式楼居具有防潮、避兽的功能,是山居生活的理想建筑。一般情况下,楼内中层住人,正中间为堂屋,是家庭活动的主要场所。苗民一般不在堂屋设置神龛,但有少数人家在正对大门的板壁上设有安放祖宗神灵的神龛。三楼多用于存放粮食和种子,是一家人的仓库。如果一家人口较多,也会在三楼隔出住人的卧室。此外,岜沙人会在房屋外不远的地方设置放粮的木排架子,将收获的稻禾挂在上面晾晒,形成一道美丽的风景。

图6  群山中的苗族

       村落之后,我们观看了岜沙苗人动情的歌舞表演,品尝了苗家的粽子,还欣赏了苗家汉子奇特的镰刀剃头绝技。苗家人的歌舞皆采编自他们的日常生活,如田间劳作、祭祀祖先神灵以及婚丧嫁娶等方面。歌舞表演过程中通常伴有芦笙演奏,这也是他们的特色。

图7 岜沙苗寨木架上晾晒的稻谷

       岜沙具有古老的男性氏族遗风,他们尤其注重男人的服饰和头饰。岜沙汉子的发型虽说有些奇特,但却非常酷,所以能令许多外来人士争相效仿。其发式中间一条长长的发髻,周围全部剃光,苗语叫“户棍”。据说此发式在苗族历史上已流传了三千多年。后来我们回到从江县城,韩周敬师兄找了一家理发店,效仿岜沙汉子的头式理了一个“酷头”。

图8  岜沙人展示镰刀剃头的绝技。      图片来源:中新网

       节目表演完之后,我们步入苗寨深处寻查。山上的苗家人在平常的生活中总要面临两大难题:吃水和出行。为了解决吃水问题,家家户户都会在室外修建一个蓄水池。蓄水池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储存雨水,二是起沉淀作用。摩托车与机动三轮车现已成为苗寨十分常见的交通工具,尤其是机动三轮车,马力大,即可用来载物又可载人出行,是所有家庭的必备工具。或许电动自行车现已成为平原地区最为普遍的交通工具,但在山区却鲜有人使用,其原因主要是电动车马力不够,极难在陡坡向上行驶。
       国庆期间来岜沙旅游的人非常多,想见苗寨人在幕后也备足了功课。于是我就开始疑惑是否岜沙苗寨全年都作为旅游景点供游人参观旅游呢。其实并非如此。听一位苗寨大叔说,他们平常没有多少农活可干,许多青壮年都会选择到外面打工,而寨子里的孩子也需要上学,所以像今天这样的盛大场面只有在特定的节假日才会有。至于苗寨的孩子,他们平常会到镇上的民族学校读书,而学校多采用苗汉双语教学。孩子们读书期间是不能带枪的,当然苗家人外出打工也是不能带枪的。久而久之,枪的重要性对于岜沙汉子来说正在减弱,只有那些长期从事田间生产和日常生活的男子才会手不释枪。
       不可否认岜沙苗寨具有独特的民族文化,但近些年来苗寨不断扩大对外开放规模,与外界交流日甚,这导致了岜沙文化的变迁,因此岜沙并非铁板一块,“文化孤岛”现象正在消退。此外,我们又看到当地旅游开发过程中的一些急功近利的现象,比如一些小孩时常向游客索要小费且每人备有一钱包,景区人员数次设卡查验门票致使游客反感等。岜沙苗寨让外来游客看到了极为纯朴自然的民族风情,这点尤其值得肯定,但如何进行制度完善与文化传承将是一个严峻的话题。

张洪滨
(暨南大学文学院历史地理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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